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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光榮孤立到撤離歐盟

楊大巍 薛倩2019-02-18 16:14

(英國的脫歐宣傳語)

游離于歐洲大陸之外的英倫三島,對于歐洲,始終抱有一種游移的態度。盡管英國在2016年進行的公投中,以52%對48%的贊成率確定了脫歐的決定,但將近半數的反對者卻再一次顯示了英國與歐洲大陸之間千絲萬縷難以割舍的聯系和依戀。

人類在關鍵的時刻往往有罕見的勇氣做出令人震驚的決定,然而決定過后的實施卻會是數倍的艱難于瞬間之所為。從決定脫歐到脫歐協議的草案,英國用了兩年半的時間,其間的困難和種種難以繞開的障礙,英國首相特蕾莎·梅最能體會。這也是特蕾莎·梅將議會投票的日期一拖再拖的原因。然而即使投票一直延遲至今年的1月15日,結果依然令人震驚和沮喪:202票贊成,432票反對。巨大的差額創下了英國議會歷史上的記錄,以至于工黨領袖杰瑞米·科賓試圖發起新一輪的大選,而脫歐反對派則示意進行第二次公投。

3月29日是英國脫歐的最后期限,如果協議不被通過,理論上講,英國將會進行無條件脫歐,也就是所謂的硬著陸,而這也正是英國工商界最以為恐懼之事。

光榮孤立的大英帝國

先且略去脫歐協議難以通過的困境,將視線推向遙遠的王朝。英國與歐洲諸王室之間的姻親及血緣關系向來是剪不斷理還亂。鼎盛期的維多利亞女王,有一個德國公主的母親;當今女王的丈夫菲利普親王,為了與伊麗莎白的婚姻,則放棄了可能的希臘王位承繼權。

現代意義的英國大約始于英法百年戰爭(公元1337-1453年)的結束。百年戰爭之前,英國尚占有法國南部的大片領土,海峽兩邊的領土加起來甚至超過當時的法國。百年戰爭前后持續了116年,其結果是法國完成民族統一,為日后在歐洲大陸的稱霸打下了基礎;喪失所有法國領地的英格蘭則老老實實回到英倫三島,專心島內事業。

隨后不久統治英國百多年的都鐸王朝,它的第二任國王亨利八世為了休妻另娶新皇后安妮·博林,與當時的羅馬教皇反目,脫離了羅馬天主教教廷。英國教會遂成為新教的安立甘宗,國王則成為教會的最高領導人。伊麗莎白一世是亨利八世脫離羅馬教廷,娶安妮·博林后所得的女兒。伊麗莎白勤力于島內執政近半個世紀,同時大力發展海軍,將注意力投向了海洋。英國很快上升為歐洲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其文化更是以莎士比亞的出現而永久燦爛于人類文明。百年戰爭之前,英語只是下層民眾的語言,上流社會多講法語。百年戰爭之后的一百多年間,詹姆斯一世欽定的圣經得以普及,并且以此推動了英語的發展。而莎士比亞的作品,除了不朽的人文意義,更大大豐富了英語的詞匯。

至此,英國不僅在國土與宗教兩個層面與歐洲大陸脫離,也由于英語的普及和發展,國家和國民的民族意識及文化主體意識逐漸突顯。英國現代國家意識開始成型,并最終成為一個深具個性的全球性國家。

英國歷史上的幾次輝煌皆是受惠于女王的統治。伊麗莎白一世將英國建成為歐洲強國。二百年后維多利亞女王執政,得益于工業革命的成就和海上霸權的建立,這一時期殖民勢力迅速擴展,英國國力躍然巔峰,史詩般地成為輝煌的日不落帝國。前后四百多年的時間里,從不得已放棄歐洲大陸轉回本島,到加強海軍建設,建立海上通道,在世界各地廣建殖民地,英國對于歐洲大陸的覬覦漸成冷眼旁觀。英國不再插手歐洲事務,卻在世界的強國之列一路狂奔,成為現代文明的諸種起源。

19世紀后期,特別是1885年至1902年之間,英國在索爾茲伯里勛爵政府的領導下,實行“光榮孤立”的外交原則,避免與別國的永久結盟。這一術語雖然直到索爾茲伯里時期才出現,卻是英國自百年戰爭以后一直采用的國策。與此同時,英國對歐洲大陸奉行“大陸均勢”政策,抑制強國的出現。在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英國試圖維持歐洲現有的權力平衡,同時保護通往其殖民地和領地的貿易路線,尤其是通過蘇伊士運河連接英屬印度的貿易路線。

抑制歐洲強國的政策,首先在1754年至1763年的英法七年戰爭中得以體現,并以法國戰敗,出讓大片美洲領地和退出印度為終結。在美洲,英軍在1759年占領魁北克,在1760年占領蒙特利爾,直至加拿大完全成為英國的殖民地。

 

在亞洲,英軍在1757年印度的普拉西戰役中,打敗了孟加拉的親法派那瓦布,并且在1761年完全取代了法國在印度的地位。1763年2月10日,英法簽訂《巴黎和約》,長達7年的英法戰爭結束。英國歷史學家J·R·格林就七年戰爭和1763年的《巴黎和約》進行評論:七年戰爭是英國和世界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從戰爭結束起,“英國較其周圍國家重要還是不重要,已無關緊要。英國不再僅僅是一個歐洲強國,不再僅僅是德國、俄國或法國的對手……英國突然遠遠勝過那些由于位置僅在一塊大陸內、注定要在以后的世界歷史中處于較低微的地位的國家”。

拿破侖橫掃整個歐洲以后,英國最終加入反法同盟,共同面對拿破侖勢如破竹的進攻。1815年6月18日,滑鐵盧戰役打響。英軍由年輕的威靈頓公爵帶領,迎戰拿破侖親自指揮的法國軍隊。戰役幾經轉折,在法軍和反法同盟均是傷亡慘重的情況下,拿破侖戰敗退出歷史舞臺,法蘭西在歐洲大陸的長期稱霸到此結束。滑鐵盧一役對英法兩國的影響皆是深遠,歷史意義訴說不盡。以滑鐵盧命名的場所在英國不計其數,而打敗了拿破侖的威靈頓公爵的塑像,也比比皆是地屹立于倫敦和其它城市的街頭。天光之下,威靈頓公爵莊嚴而飛揚的神采,將英國人的驕傲深深鐫刻進了時空。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英國和日本結成同盟,正式結束光榮孤立。一戰中,英國雖屬戰勝方,并且因此而獲得最多的領土,其國力卻是受到沉重打擊,國內經濟及民眾的生活千蒼百孔。故此,二戰初期的英國,在首相張伯倫的領導下,無意參戰而一味采取綏靖政策,致使希特勒的勢力失控。戰爭后期,歐洲大陸已經全線崩潰,完全陷入了希特勒的控制之中。傾巢之下再難有完卵,英國終于在首相丘吉爾的領導下,進行了歐洲對希特勒的最后抵抗。英國舉一國之力頑強奮戰,在英聯邦成員國和新世界的共同努力下,盟軍獲得了二戰的勝利。

英國與歐盟之間的摩擦

二戰結束后的歐洲,城市鄉村,皆是一片戰火之后的瓦礫殘垣。無數家庭破碎,民眾死傷慘烈。戰爭的景象讓人悲哀而心生恐懼,每一個參戰國家都期望永世避免這樣殘忍和慘酷的戰爭。歐洲遂于戰后結成了歐共體,美國則促使世界建立了聯合國,試圖以經濟、政治方面的契約合作,來避免戰爭的再次爆發。奉行“光榮孤立”原則的英國,與歐洲大陸若即若離500余年,獨立精神深入骨髓,始終無意于加入歐共體。而在外交上,英國一直奉行丘吉爾在戰后建立起的三環外交,以英國和英聯邦之間的聯系為第一環,英美之間為第二環,最后一環才是英國和聯合起來的歐洲。

1956年,因為反對埃及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英法加入以色列,將軍隊推進蘇伊士運河,意圖取得運河的控制權,遭到了蘇聯動用核武器的威脅,也遭到美國實施經濟制裁的威脅。英法以三國不得已退出埃及。這是英國在海外勢力最痛苦的一次失落,英國人如夢初醒,望見最后一抹落日余暉在帝國黃昏的空中漸漸淡去。1960年代,世界經濟一片蕭條,英國亦難幸免。江河日下的英國終于萌生加入歐共體的想法,兩次提出申請,但是均被當時的法國總統戴高樂拒絕。戴高樂曾說:“我們最大的夙敵乃英國人,而非德國人。從百年戰爭起,到蘇丹法紹達事件,英國人幾乎從未停止與我們的對抗。英國人本能地不希望我們好。”

1973年,英國終因戴高樂的離任而加入了歐共體。然而僅僅兩年,英國人就因不滿共同體的種種條約和英國所應承擔的義務而生退意。1975年,英國就歐共體問題舉行第一次公投,決定是否離開,但是67%的投票人投了反對票。雖然繼續留在了歐共體,英國和歐共體之間的摩擦和對抗卻一直未有過停歇。

1984年,由于農業補貼的原因,撒切爾夫人與歐共體進行強硬談判,將英國對歐共體預算的貢獻從20%降至12%。1993年歐共體在布魯塞爾成立歐盟,試圖在歐盟之間建立政治、經濟、外交和公民權的一體化,設立申根簽證系統,同時使用同一種貨幣:歐元。英國拒絕了歐元,繼續使用英鎊,同時也拒絕參加申根簽證體系。1999年上任的英國首相托尼·布萊爾,盡管是歐盟支持派,卻也因當時的“瘋牛病”引起的牛肉出口禁令,與歐盟爭執不休。再其后,英國又經歷了與歐盟在巧克力、蔬菜、油料等出口條約的種種談判。2011年,出于保護英國金融利益的考慮,首相卡梅倫否決了一項歐盟協議,成為英國歷史上第一個對歐盟協議說不的首相。卡梅倫承諾若獲連任,將與歐盟重啟談判,從而為英國獲取更加優惠的會員條件。

2015年,獲得連任的卡梅倫開始著手英國與歐盟的談判,提出一系列的協議議案,包括移民福利的付費,金融保障以及英國減少歐盟條規的更簡易方式。這一時期,出于對歐元區經濟動蕩和移民危機的擔憂,脫歐派在英國的勢力日漸增長。過于樂觀的卡梅倫錯誤估計形勢,在2016年如期進行當初承諾的脫歐公投。6月23日,英國人震驚世界的同時也震驚了自己,以52%的贊成票明確表明了脫離歐盟的愿望。

卡梅倫允諾的公投將自己投下了首相席位。離開唐寧街10號的日子無疑是失落的,卡梅倫對公投結果感到失望,但是并不后悔進行了公投。公投的沉重結果已出,結果引發的后續則由新上任的首相特蕾莎·梅來完成。

特蕾莎·梅花了十八個月,與歐盟艱難談判達成脫歐協議草案。草案規定了英國將如何在2019年3月29日星期五離開歐盟。根據這一計劃,英國將留在歐盟單一市場內,并在2020年底前仍受歐盟法律法規的約束。這樣雙方都有足夠的時間來敲定未來的貿易協議。因此,英國基本上會離開歐盟,只是很可能還要在歐盟繼續待上兩年。該協議也保證將保護在英國的300多萬歐盟公民,和在歐盟國家的100多萬英國公民,繼續像現在一樣生活、工作或學習。

協議最大的問題來自于愛爾蘭的“硬邊界”。目前愛爾蘭共和國和北愛爾蘭之間的邊界是開放的,人們在兩國之間自由往來,自由貿易。然而愛爾蘭共和國屬于歐盟,而作為英國一部分的北愛爾蘭在分裂后卻不會加入歐盟貿易集團。兩邊需要一個所謂的“硬邊界”,包括檢查站、過境點和其他基礎設施。這不僅可能嚴重減緩貿易和其他經濟活動,也可能會加劇緊張局勢,引發又一輪的暴力血案。一想起上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的三十年血腥沖突,人們便心情沉重,誰也不希望3000多人喪生的災難重演。因此,協議草案維持了愛爾蘭邊境的現狀,同時雙方制定了一個永久性的解決方案。

草案沒有通過的原因,更多在于保守黨。事實上,有100多張反對票來自梅所領導的保守黨。這些人是更強硬的脫歐者,他們認為延期方案變相消解了脫歐,很有可能在事實上造成脫歐法案的破產。

脫歐派與留歐派各執己見

近代英國和德國的沖突接連不斷地發生。十九世紀末德國統一,在俾斯麥的領導下,新興的德國在工業和軍事上迅速崛起,海上勢力也不斷擴大,威脅英國海上霸權。為扼制德國勢力,英國加入了一戰。同樣,英國在二戰中加入盟軍。雖然兩戰均屬戰勝國,但戰爭耗去了英國的大部分國力。英國對于德國今日在歐盟的強大勢力深感不安,心情大概有如一戰、二戰之際。如果是在100年以前,英國和德國之間的沖突,也許就會訴諸武力。英國今日渴望離開歐盟,情由可見一斑。

世界對于英國的脫歐是緊張的,英國大約半數的民眾也是如此,擔憂主要集中于經濟方面。反對脫歐的理由是,繼續留在歐盟可以在費用上獲得更多的節約和好處,比如機票、手機費用、投資款以及教育和研究經費。而在能源、農業和漁業等方面,離開歐盟,英國則會失去許多貿易和機會。人們也擔心離開歐盟的英國,會失去大國應有的地位,失去參與歐洲重大決定的機會,從而失去它在世界的影響力。總而言之,歐盟是一個政經方面非同尋常的強大實體,離開歐盟的英國可能會失去安全方面的保護,失去巨大的市場,失去英國在全球的地位。另一方面,失去英國的歐盟,亦將在經濟及金融方面受到沖擊,出現相當一段時期的不穩定。

脫歐派的關注點表面上也集中在經濟方面。英國繳納高昂的成員費,但是所獲得的種種所謂的好處似乎在進入歐盟以前就已經具備,并且假如這筆費用可以省去,它所能創造的各種機會將遠大于成為會員所帶來的好處。從英國與歐盟進出口貿易的比例圖來看,總體上,英國出口到歐盟的產品也少于從歐盟進口的產品。

在國防和國際事務中,脫歐派認為北約和聯合國安理會所起的作用要大于歐盟,而英國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在世界上所起的影響也將超過它依附于歐盟時所起的作用。

當然,移民危機也是脫歐派所關注的。并且在媒體與留歐派的種種渲染之下,移民危機仿佛突顯成為脫歐派的主要議題。

公決前夕,脫歐派推出情感共鳴的口號:奪回控制權(TakeBackCon-trol);而留歐派則推出口號:在歐盟,英國更強大(BritainStrongerinEurope)。

許多人有一種錯覺,以為脫歐派主要是手工勞動者、低學歷、遠離倫敦或者是老年人。這并不完全準確,也有許多年輕的倫敦市民投票脫歐。更有一些人認為脫歐者心性低劣,不喜自由貿易或者是害怕移民。也許多少有些人懷有這樣的心思,但更多的人是出于一種擔憂,害怕英國會失去珍貴的主權,并且臣服于布魯塞爾的官僚。當然商人和企業家從經濟考慮,大都應該傾向于留歐,變動會帶來不穩定因素,有可能會影響企業的運營。然而許多人亦具帝國情節,在利潤和情懷之間糾結。所以脫歐和留歐,對于民眾的考驗,遠超過人們的想象。

脫歐深層心理與英國的傳統

還是必須回到歷史,尋找脫歐的情感淵源。

仔細審視英國近500年的歷史,我們會看到一幅圖景長卷。不同于歐洲大陸國家的沖突頻仍,英國王朝相對穩定,其漫長的海岸線也使得歐洲大陸國家對英國的入侵不是那么容易。北邊的維京海盜幾百年前已經銷聲匿跡,海岸線之內的英國人幾乎可以說是富足而安穩。他們吃得不錯,住得也行,并且享受著相對寬松的治理。

即使是在宗教沖突和內戰時期,英國也是比較溫和理性,迥然不同于歐洲大陸的激烈殘酷。德拉克羅瓦的《自由引導人民》的巨作中,法蘭西三色旗輝映著硝煙、尸體和勇敢的民眾,法國大革命在巷戰,起義者在死亡之上高奏凱歌。而在英國,不流血的“光榮革命”之后,國家權力由君主逐漸轉至議會,君主立憲制的政體由此建立。

受益于這種相對穩定和平的政局,英國的民眾滋養了一種溫文爾雅且處驚不變的生活態度,更將一種源自于更古老歲月的政治制度(產生于十三世紀的自由大憲章,驚人地在人類的早期,就將國王的許多權力和權益交給了議會的監督和控制)完善成制約國家和君主,促使秩序與自由相結合的法律制度。這一制度強大深厚,英國在其庇護之下,創造了許多奇跡,并且最終揭開了近代文明的帷幕。

似乎可以得出這樣一種印象,與歐洲大陸在地理上天然的分離,給英國造就了一種氛圍,在這種氛圍之中,文明得以比較從容地生長。而制度的漸趨完善和生活的相對安穩,則使得英國的民眾不僅對生長其中的文化有一種更真切的感受和享受,更隨之形成一種契約精神和獨立于權力之外的判斷力和決斷能力。

對于英國的普通民眾來說,除卻經濟原因、移民因素、安全考慮——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地需要被納入人們的思考之中的,文化和精神氣質方面的本能和直覺恐怕更為重要。英國人類學家艾倫·麥克法蘭在《現代世界的誕生》一書中寫道:“英格蘭人的榮譽感不屬于家庭主義性質,它是一種商業社會所需要的榮譽感”。這種商業情懷所產生的守法、嚴謹和尊崇諾言,塑造了一代代的英國人。

英國是自古羅馬以來真正稱得上建立過帝國的國家,而它往昔的輝煌,固然是建立在征服和掠奪之上,但殖民的同時,英國人也協助了殖民地改進其政府和秩序。英國以兩萬人統治近三億人口的印度,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英國人的妥協。而英國從印度所獲的收入,相對地也少于印度曾經的占領者荷蘭和法國。英國在非洲的殖民地,與其它歐洲國家的殖民地相比,具有更多的秩序。而新世界的美國,則將這種秩序和制度發展到了極致。

民眾對于曾經帝國的緬懷之中,仍舊保有一種驕傲和固執的回歸感。將國家的職權和命運依附于歐洲大陸,對于英國的民眾來說,既違背其天性,又違背其理智。而對于脫歐派的精英來說,在對帝國的懷想之中,更多的則是憂慮和一種不可推諉的責任感。

歐洲近代大的戰爭中,英國數次扮演英雄的角色,雖然最初英國人并不情愿加入到戰爭之中。無論是對拿破侖,還是對希特勒,拯救了歐洲大陸的均是在最后至為黑暗一刻參戰的英國人。1940年,英國孤軍奮戰,英勇抵抗納粹德國,書寫了近代史上最讓英國人自豪的時刻。這樣的歷史角色,給予英國人一種崇高悲壯的使命感。

保守黨議員,前倫敦市長鮑里斯·約翰遜是脫歐派的代表。他認為權力龐大、統治著歐盟的德國,已經越來越像二戰前的德國,正意欲重建一個超級大國。約翰遜呼吁英國人再次承擔起英雄角色,把英國從歐盟“解放”出來。而前獨立黨領袖奈杰爾·法拉奇則認為,如果英國實行“軟”脫歐,仍舊留在歐洲單一市場和關稅聯盟內部,英國很可能會淪為某種“維希式英國”,成為歐盟的傀儡。

類似的觀點,在工黨也曾有過回響。原工黨領袖休·蓋茨克爾(HughGaitskell)在1962年曾說:進入歐共體意味著“一千年歷史的終結”,盡管歐洲有著“偉大而光榮的文明”,擁有歌德、達·芬奇、伏爾泰和畢加索,它也有著“邪惡的一面”。

認為英國離開歐盟在經濟上將是災難,其實太過悲觀。英國人將會以自己的方式,度過在財政和工業上的艱難時期。英國人具有獨立和自由精神,在掌控自己的未來的時候,他們快樂靈活而富有創造力,正如他們在十六世紀,將航船駛向廣闊遼遠的大海。英國人在歷史上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獨立,也不準備放棄。

脫歐與當今反全球化思潮的呼應

英國今日的脫歐,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而脫歐所引起的爭議也具有更加廣泛的社會意義。脫歐的原因是經濟和政治方面的,也更是文化方面的。二戰以后所建立起的世界秩序,七十多年以后,已經顯示出不平衡與不合理。英國脫歐的同時,大洋對岸的美國正在特朗普總統的領導下,退出一個又一個的條約或是組織。美國國務卿蓬佩奧2018年12月4日在布魯塞爾,做了“恢復民族國家在自由主義的國際秩序中作用”(RestoringtheRoleoftheNation-StateintheLiberalInterna-tionalOrder)的講話,闡述了美國現在的外交政策。與此相呼應,英國退出歐盟就是反全球主義,也是要“恢復”其民族國家的主權。

如同特朗普被媒體和精英圍剿一樣,英國一些著名的脫歐派也被指稱為民粹主義者,為全球自由派人士一致指責。但是在將眼光推向歐洲更多的國家后,我們就會發現,自上個世紀末以來,全球幻想并推動著的世界大同主義的理想,正越來越顯示其虛幻的一面。

全球化時代始于柏林墻倒塌之日。從那一刻起,資本、人口和貨物的自由流動趨勢更加明顯,民族國家的作用大大減弱,市場力量釋放出的信念無比強大。

世界大同的愿景正是以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嘗試而開始的。自世紀初以來,國家之間在經濟上越來越密切地交織纏繞在一起,難以分割,但是經濟的一體帶來的問題卻是經濟與政治和文化方面的不同步或不相容。而歐盟從最初的歐洲經濟共同體發展到今日的歐洲聯盟,正是試圖將歐洲的政治、金融、文化和其它各個方面,進一步組成一體,以利于經濟更好的發展。

對于英國來講,經濟上的加盟和一體化,尚且可以容忍,政治文化方面的一體卻是完全不可想象。這也是英國不同意加入申根體系,不同意使用歐元的原因。2016年脫歐公投之際,脫歐派的成員在投票動員中,發現了一個為社會所忘卻的群體,從來沒有人將選票送到他們手中。這批人是帝國創造者的后代,在工業化時代,生活富裕,受人尊重,如今卻是無聲無息,貧窮,凄涼,絕望,行將隨著他們周遭的荒草亂石而無聲湮沒于歷史。

這樣的景象,在美國的鐵銹區,一模一樣地發生著。曾經輝煌的城市和自豪的人群,突然失去了一切,甚至是他們的身份和存在都是令人驚訝。所以當這群人終于站出來發出自己聲音的時候,歷史的一頁就一定會被改寫。媒體和專家們的推測都發生了偏差,美國產業工人將特朗普推上總統的職位,英國則因為這批被遺忘的人群,選擇了脫歐。

自由派精英人士,始終以呼喚人類的良知作為自己的職責。他們所倡議的憐憫、公義、合作、文化的寬容和對不同宗教的尊敬,讓世界變得溫暖而有希望,是照耀著或將沉淪的人類的一星光亮。在英國脫歐過程中,留歐派的精英人士的全球主義的情懷,使他們迫切希望在歐盟這個更大的世界,英國重新光耀閃爍。他們深恐離開歐盟,英國將永遠失去承擔責任和使命的舞臺。他們以為在全球一體的今日,英國已經回不到過去,一味的懷舊,追憶帝國的榮耀,英國將是一無所為。唯有真正加入到歐盟,英國才有機會和可能改造歐盟,以此重建英國的輝煌。

歷史的回歸與展望

歷史上的英國一直是采用“光榮孤立”政策,對歐洲大陸實施“均勢外交”。所以說獨立的意識早已流淌在了英國人的血液之中,而脫歐其實上是英國人的集體潛意識。

十八世紀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約三分之一的人反對與英國開戰。這些人大多受過良好教育,生活富裕,被稱為“loyalists”保皇黨。戰爭結束后,保皇黨人大部分離開美國到了加拿大。還有三分之一的人是革命者,被稱之為“Patriots”的愛國者。保皇派認為“脫英”后的北美殖民地將陷入絕境,是“注定的悲劇”,而戰后的經濟大衰退似乎也證實了他們的預言。但現在幾乎沒人會關心甚至記得保皇黨人的想法了。歷史始終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

英國人的特質是悲觀的,但卻建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丘吉爾說過:“英國這個民族是獨一無二的。他們是唯一喜歡被告知事情有多糟,喜歡被告知最壞情況的民族。”

當被告知了最壞的消息以后,英國人的反應或許會讓世人吃驚。在世人為英國人描畫的特點中,有一些特點令人莞爾,稍作想象又覺意味深長。然而所有特點皆不如下面所說令人難忘:

英國人沏上一杯茶,面對到來的危機。(Making A Cup Of Tea In Response To A Crisis)

平靜而恬淡,有點四兩撥千斤的感覺。這樣一種從容,積淀了數百年,大概能夠幫助英國人走出脫歐的危機。

(作者系國際政治學者、財稅專家,現居美國亞特蘭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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